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殡仪馆的化妆师

发布时间:2011-12-14 点击:21495次

 

这是殡葬专业2008级新生入校后的第一堂课,下课前,我给同学们布置了一道家庭作业——写一篇千字小文,谈谈自己选择殡葬专业的理由。一周后,作业收上来,一位名叫王乐彩的同学交了白卷。

我要班长通知王乐彩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,我想和她单独谈谈。10分钟后,一个梳着马尾辫,身形瘦削的女生走进办公室,她的目光一碰触到我,马上躲闪开,双手下意识地握在一起,不安地咬着嘴唇。

为了消除她的紧张情绪,我微笑着用朋友般的口吻说:“王乐彩,老师没觉得你故意交白卷,不会批评你。我只想知道,为什么要交白卷呢?”

王乐彩依然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,墙上的时钟滴答了十几下后,她终于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我:“我觉得当殡仪化妆师很神圣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有些惊讶,又有些怀疑,如果一个人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一门神圣的职业,为什么不愿意写出来呢?

我从事殡仪化妆师工作多年,后来被调至教学岗位。想当年我读书时,老师一再向我们灌输这份职业的崇高与伟大:“用自己的爱为他人送行”,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我直到毕业。毕业后走向社会我才明白,人们对我们这一行的包容与理解太少,大家都戴着有色眼镜打量我们。不知道我的工作时,人们笑脸相迎,一旦得知我的工作内容,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敬而远之。尽管我能力出众,平均20分钟就能化好一个栩栩如生、面带笑意的体面妆容,但我27岁了还没交到男朋友,社交活动更是少得可怜。因为这种情况,很多同学毕业后纷纷改行,继续从事本专业的人凤毛麟角。所谓的“神圣感”,到头来带给我的全是现实的烦恼。

可凭直觉,王乐彩不像在撒谎,她的语气平缓且诚恳,透着一种淡淡的虔诚。

“你说吧,老师在听呢,心里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说。”我一边鼓励她,一边循循善诱,没过多久,王乐彩的眼圈泛红了,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我匆忙递过纸巾,好半天才帮她控制住情绪。或许我的亲切感染了她,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,一段悲伤的故事浮出水面:

3年前,王乐彩的妈妈因车祸意外去世。见妈妈最后一面是在医院太平间。起初,爸爸说什么也不让她看,当她挣扎着扑上去,颤抖着掀开白单,看见的竟是一张血肉模糊、扭曲变形的脸!那一刻,王乐彩几乎晕厥。一向和蔼可亲,总是对自己微笑的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?她惶恐地盯着那张脸不知所措,最后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被爸爸拉走。直到出殡那天,王乐彩发现妈妈躺在棺材里面容安详,她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职业叫殡仪化妆师,专为逝者化妆,让他们走得体面安详。

那之后的多少个夜晚,王乐彩辗转难眠。高中毕业填报志愿,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所小学院的殡葬专业。

她喃喃地说:“老师,妈妈用笑容向我们告别,就算是假的,我和爸爸也觉得安慰!我一直相信妈妈自己也希望微笑着离开。”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悲伤,嗓音由于哽咽也变得沙哑,“我就是觉得化妆师很神圣,能让死的人有尊严,让活着的人温暖一点!”

我的泪水不知何时也模糊了双眼,心灵深处有一角似被人狠狠击中。新生入校前,系里一直老师强调,要将培养殡仪化妆师的职业神圣感、荣誉感作为教学重点,但从同学们交上来的作业看,大部分人的报考动机很现实:殡仪馆是事业单位,有保障,收入高,几乎没有人关注工作本身的价值,所以我一直担忧,仅凭虚无的“神圣感”,如何调动大家的学习积极性?日后又真的能投入现实的工作中吗?

和王乐彩的对话深深地触动了我,在后来的教学中,我开设了“死亡教育课”,告诉同学们人在死亡时的痛苦和绝望。我让学生们演情景剧,体验失去亲人的悲恸凄凉;模拟遗体告别仪式,希望他们懂得通过我们的双手,可以让生命最后的告别变得美丽,让生者与逝者都得到安慰。

但有一点,我从来不在课堂上填鸭式地灌输“神圣、高尚”这些大而空的理念,因为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,在为逝者化妆时,有我们对生命的尊重和热爱,这些才是真正支撑心灵的力量,它能抵消所有的恐惧与压抑,远比耀眼却无力的神圣感来得实在。

后来我和王乐彩成为好朋友,有一次我们一起看电影《入殓师》,当镜头中小林大悟在低宛如诉的大提琴中为父亲擦洗化妆时,不禁潸然泪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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